最近心绪很不宁静，08年一到，找工作的压力就在眼前，前路漫漫，布满荆棘，有几天焦虑的睡不着觉。写这篇文章谈论电影，就当转移注意力，也算是移情山水缓解压力吧。

 

在奥组委实习了半年，还要继续在这里浪费半年的光阴，耽误了大好的找实习的机会，心里一直在为一年多前自己的这个草率决定后悔。身边的好朋友一个个都找到了满意的实习，只有自己原地踏步，固步自封，心里很后悔，很不是滋味。

 

08年开始的时候，收到了Christine送的记事本。从新年第一天到现在，每天都会写日记，更多的反省会总结在里面。所谓知耻而后勇，知易行难。从大四保研开始长达两年半的时间，都荒废在了很多无意义的事情上，总会选择逃避压力。仔细回推，保研本身即是在逃避压力。总以为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古人说的话不会骗人。

 

命运总是颠沛流离，何况还是本命年，也许该像宋公明一样说一句，“他日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算是为自己壮胆。

 

08年还有11个多月，希望年底的时候大家都能尘埃落定。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

 

 

1.
我终于有勇气来谈一谈我对电影的看法。

 

在所有形式的中文写作中，影评一向是最容易产生文字垃圾的地方，影评界也是装逼风气最盛的一个地方，比如北大就有好几个自以为是的经常写影评的人，互相吹捧，自我感觉特别好，我经常把他们的影评当笑话看。我比较愚钝，凡夫俗子一双肉眼只看的清皮毛，觉得这些影评大多都有几个共同的特点：比如引经据典，越生僻越遥远越好，然后思想一定要深刻，一定要特别上升到一般人看不到的思想层面，文字一定要飘忽，特别意识流，虚词特别多，排比也特别多，能不用逗号就不用逗号一定用句号断句。新东方的老罗写过一篇“写作装逼要诀”之类的东西，总结的比我全面多了，这里我就不一一叙述了。我在这里叨叨这个，不是说我准备给大家写个影评的范文，我脸皮还没那么厚；基本上就像是谈到足球的时候顺便骂骂中国足协的意思。

我看电影，喜东方而恶西方，最喜欢的是香港和台湾的电影，大陆的次之，日本和韩国的再次之，欧洲的电影再次之，到好莱坞的片，基本上就喜欢的很少了。要是从形式上来说，大制作大成本的效果片动作片是我最不喜欢看的，这也正好和我对好莱坞片的反感一脉相承。我喜欢的是可以蜷缩在床角对着小屏幕晃晃悠悠的看遇到喜欢的地方可以倒回来看无数遍的片子，我并不需要大屏幕。所以由此就产生了一个后果，我很少到电影院去看电影。如果不是去年新中关开了两家价格极其低廉的电影院，让我经常和人凑热闹去看了点大片，我这二十多年到电影院看电影的经历简直屈指可数。

 

2.

香港导演里面，有几个人我十分喜爱，彭浩翔是其中的一个，他到目前为止拍过的电影也就六部，大陆无一公映。我是一口气看完《买凶拍人》《大丈夫》《公主复仇记》《AV》的，除了《公主复仇记》有点闷之外，其他三部非常不错，简单来说就是感觉这个导演特别聪明，总会绕着圈子讲一个特别有趣的故事吸引着你，到最后会抖出一个特别机灵特别出人意料的结局，很像王小波先生写杂文的感觉。彭浩翔每部戏里必会出现他的御用配角詹瑞文，此人简直就是上天送给彭浩翔的礼物，尤以他在《AV》里面演的狼狗最为牛逼，我对他老人家简直顶礼膜拜。到了06年，彭浩翔拍了一部《伊莎贝拉》，风格大变。前几部戏更多的是黑色幽默，而这个片子从头到晚就透露着一种颓废。电影的色调始终阴暗冷漠，基本就是杜汶泽和梁洛施两个人的戏。我记得我是在那年暑假的家里一人蜷缩在床上看完这个片子的，在那个炎热而抑郁的夏天的下午，我一边看片，无法停止抽烟。

 

我想我还必须要提到陈果，他也是我认为的典型的香港导演——有文化底蕴，有社会责任感，最重要的，艺术上有自己的想法，或者说，不那么商业。陈果最有名的当然是他的“回归三部曲”，《细路祥》，《香港制造》，《去年烟花特别多》。我不知道这个“三部曲”的名字是其他人给他取的还是他自己取的，在他来北大的时候他曾经将这三部片子编成了一个2小时长的压缩版，我想问他这个问题但是忘记了问，后来觉得和他合影才是正经事，但是照片不知流落何处至今未找到。陈果的片子更加压抑、阴暗，李灿森的边缘化气质恰好契合了他的电影的气质，于是我们在《细路祥》里看到的是大陆偷渡小孩被香港社会无情的抛弃，在《香港制造》里看到了一个个香港社会边缘的青年沉重的前赴后继的死去，在《去年烟花特别多》里看到了被香港社会抛弃的中年男人没有了尊严，他们试图用抢银行赢回了自己的尊严，也赢回自己的财富。《去》里面夹杂了大量的97回归真实画面，这对于那个夏天的香港人，确实是一场巨变，那个夏天对他们来说，无疑是最冗长的一个夏季，看看《去》的英文名就知道了——The Longest Summer。

 

说到97回归，我想顺便插一句。这是香港社会这十多年来最大的变革，每个香港人都卷入其中，香港导演总会有意无意的不断提到这个事件。我清楚的记得在另一部非常棒的片子里，赵良骏的《金鸡》，妓女阿金说，这一年，两个姓邓的人去世了，一个是给过她莫大帮助的邓伯，另一个就是“dengdengdengdeng……邓小平”。画面一下切到香港回归仪式的画面，历史的厚重在这一刻顿时让人失语。这是一部可以和美国人拍过的最好的片子《阿甘正传》相媲美的片子，也许只有到有一天大陆的那段历史解禁了，我们的导演才能拍出如此历史厚重感的影片。

 

陈果的电影题材也许和大陆的贾樟柯比较类似，只是前者的电影让人沉重，后者的电影更让人悲愤甚至难过的想哭，这就是两地社会的真实状况。所以毫无疑问的，他们俩的电影都不可能经过广电局的政审得到公映。

 

我在初一的时候第一次看到了王家卫的电影，《重庆森林》，画面是如此离奇，镜头反复跳跃，几次我企图放弃，却又被吸引着看完了它，最后我只记住了那首“California Dream"。若干年后我仍旧蜷缩在床角，一部又一部的看完了他所有的电影。关于他的电影的评论太多了，我根本不需要在这里谈论关于他的电影的一切。常常是夜深人静的大半夜，我昏昏欲睡，不明就里，几欲中途而废，却总被他的电影纠结着，无法停止。必须承认他的电影在某种意义上是很装逼的，但问题是他是属于那种装逼装到境界非常高的人，到了这种境界就是牛逼了。我想他的电影最能打动我的，便是其中所流露出的现代人所面临的所有矛盾，感情问题尤其致命。

 

我一直认为，王家卫的电影最精彩的地方便是它们的英文名字：春光乍泄，Happy Together。阿飞正传，Days of Being Wild。重庆森林，Chungking Express。旺角卡门，As Tears Go By。东邪西毒，Ashes of Time。堕落天使，Fallen Angels。花样年华，In the Mood for Love。在去年我有幸亲自见到了王家卫，我告诉他我很喜欢他的电影的英文名字，他仍然戴着那副墨镜，轻描淡写的对我说，我这个人比较懒，拍完电影就不去想英文名字了，看到有比较喜欢的歌的名字，就顺便把它们用作电影名了。

 

3.
《台北晚九朝五》(Twenty Something Taipei)，我最喜欢的一部台湾电影，导演戴立忍。这是一部关于青春关于青年的电影，从电影英文名字便可以看出。他们的生活从晚上9点开始，在早上5点结束。这部片子我看了一遍又一遍，它满足了我太多关于青春关于生活的想法。电影的画面从一个夜场开始；结束时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上，小马从跑车中跳出，他想告诉Cindy他不再犹豫，飞驰而过的大卡车碾碎了一切的可能性。终场音乐响起。我还看过另一部香港电影，《六楼后座》，导演黄真真，也是青春电影，甚为喜欢。后来在网上看到，原来这正是一部向《台北晚九朝五》致敬的电影。如果硬要找出一部大陆的青春电影，那么我只能说是《阳光灿烂的日子》。姜文是大陆极少有思想的导演，这部片子在中国电影界的经典地位不可撼动。只是，它是70年代的青春，不是我们现在的青春。我们的青春正在经历一个暴风骤雨的巨变时代，可是我们的青春电影在哪里？我看不到。

 

去年夏天，台湾导演杨德昌去世了，我曾经看过他长达4个小时的《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看的很痛苦，一方面是因为讲述的内容很痛苦，另一方面是片子实在太长。台湾的电影总是这样，节奏极其缓慢，内容冗长，没有足够的耐性和心理准备，绝对不要轻易观看。可是我一直坚持认为，台湾的导演是最有文化底蕴的导演，他们的东西总是能触碰到你内心深处最深的地方的。《一一》(A One and a Two)，杨德昌最感人的电影。还是在炎热的夏天的夜里，我看完了这部平静流淌的电影，片尾钢琴曲响起的时候，8岁的洋洋对着婆婆的遗像说，婆婆，我好想你，尤其当我看到那个还没有名字的小表弟，就会想起你常跟我说，你老了，我很想跟他说，我觉得我也老了。

 

另一个我喜欢的台湾导演，侯孝贤。我看的他的第一部片子是《最好的时光》，英文名字叫Three Times。看后才知道，这其实指的是电影的三个部分：“恋爱梦”，“自由梦”，“青春梦”。尤其喜欢“恋爱梦”，1966年的台湾，时间从撞球桌上悄悄溜走，空气中有闷热的蝉声。当兵的张震给舒淇写信，告诉她邻居正在放Beatles的“Rain and Tear”。这首卡农和弦改编的歌曲其实是另一个叫Aphrodites Child的合唱团演唱的。我后来在网上下找到了这首歌，每次听到它，就会想起站台里两人牵手的背影。

 

4.
我前面已经提到过，大陆导演里面，我认为最牛逼的是姜文。《阳光灿烂的日子》是包括他自己无法逾越的高度，《鬼子来了》也很出色。大陆现在的电影实在是很没意思，最致命的地方便是没有文化，没有人文。当然这和广电总局的努力密不可分，它把电影的目的始终局限在propaganda的意义上，只有和谐，没有批判，没有反思，自然没有文化。所以也许给我留下过一些印象的电影都是打了那段历史擦边球的电影，比如《孔雀》，《我的兄弟姐妹》，《活着》，《太阳照常升起》。

 

不过大陆还有一类电影是比较受待见的，就是包括《疯狂的石头》，还有冯小刚的前几部电影《甲方乙方》、《没完没了》、《不见不散》，这种平民化的电影反而是大陆电影最大的亮点。别追求稀里哗啦的时尚、情感、都市、动作、效果了，还不如拍点这些电影让大家乐乐。这是基于中国最平民文化的东西，一个精通中文的外国人或是港台人、华侨，肯定是欣赏不来这些电影的。

 

5.
我喜欢东方电影，而不看西方电影，最大的原因便是在于文化认同。东方人拍出的东西，只有东方人才能最好的玩味其中的文化，才能read between the lines。看好莱坞的电影，总觉得别扭，要拼命提醒自己时时站在他们的文化立场上来理解这些故事，这样就没有意思了。当然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好多电影有文化吗？

 

所以相对西方电影来说，日韩的电影是我更愿意看的。他们的电影我看的也不多，岩井俊二和金基德可能算我比较喜欢的两位，正好日韩各占一个。我第一次看《关于莉莉周的一切》的时候，看了不到10分钟就放弃了，等到1年多之后才重新看完了它。这个片子很闷，可是看到后面才会真正喜欢上它，无边的绿色的麦田，以太，莉莉周，有好长一段时间特别迷这个电影，等到后来看了《燕尾蝶》，却更喜欢这个电影了。金基德的《空房间》是个很奇特的电影，对白少，大段大段的画面，特别喜欢里面男主角隔着女主角的丈夫和她接吻那一段，很美。他其它的电影，我就没什么很深的印象了。

 

6.
我一直觉得电影的核心是叙事，这其实和写文章是一个道理。玩意识流可以，但是前提是你首先把这个故事讲的很精彩了。蹩脚的庸俗的导演和写作者常常只学到了玩意识流，其实也就是我们俗称的装逼，但是根本就讲不清故事，或者根本就没有故事，这样就很愚昧，高下立判。上小学学写作文的时候，为什么第一个学的就是记叙文？因为这是人类最重要的共鸣手段。议论啊抒情啊思想啊之类的东西，更多的是个体化的东西，是虚的东西，凭什么观众或者读者看到这些东西就能和你产生共鸣被你打动？除非他和你感同身受，可是作为一个概率统计系的研究生，我可以很负责的告诉你，这样的概率太小了。那怎么办，讲故事啊，只有讲故事，才能吸引别人继续看下去，让他们深入到细节中，才能从而打动他们，让他们产生共鸣。这时候你如果能更上一层楼，能不露声色的把你要表达的情感交织在这些故事里，那么这才叫一个牛逼的作品。因为观众有了你的故事作铺垫，才能真正体会出流淌在故事中的那些形而上的东西，情感啊，思想啊，什么的。

 

所以我评价一个导演的标准很简单，就是看他能不能把故事讲清楚。能把一个故事讲清楚，手法还能很独特，有文化底蕴，有思想流淌在故事中，那就是一流的导演，前面我提到的王家卫、彭浩翔、杨德昌，在我心中都是这种一流的导演。光能把故事讲清楚，波澜不惊，无功无过，那就是二流的导演，比如大多数好莱坞片的导演就属于这种类型。如果连故事都讲不清楚，就忙着搞形而上，意识流，把人看晕装牛逼，那就是最末流的导演了。徐静蕾这几年转型做导演，在我看来非常不牛逼，就拿《一封陌生女人的来信》来说，最大的问题就是叙述太乏力，通篇充斥着情感、回忆、独白，叙事太弱，根本撑不起一个电影的骨架。

 

当然也不是一个我认为好的导演的所有电影我都喜欢。比如彭浩翔去年拍的《出埃及记》，感觉上就比之前的片子相差很远，虽然他自己不这么认为。还有金基德的《春去春又来》，岩井俊二的《花与爱丽丝》，我都持保留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