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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ugust 17

    燕东纪事——一个老北大人的故事

     
    一进北大的东门,迎面的建筑就是逸夫二楼,也就是地学楼。沿着它西行,是理教,也就是北大学生上课最多的教学楼。再西行,就是巍然屹立的图书馆。
     
    图书馆有一排朝东的落地窗,傍晚时分从里面眺望,可以一眼望尽北京城最美丽的夕阳和夕阳映照下无限延伸到东门外的街道。慵懒的学生稀稀拉拉的走在这条并不宽阔的路上,就像一个个缓慢移动的小点。04年春天每个周三的下午,我和小敏都会在那里自习到黄昏,然后夕阳西下的时候,一起去食堂打饭。
     
    理教只是理科楼群的西北角上的一个二层小楼,和与它南面接壤的高耸的理科一号楼相比,显得十分的不起眼。而理科一号楼最不让人满意的一点,是它内部的路径太复杂,如果不了解它的构造,要想在其中找到某个地方便是一件十分不容易的事情。
     
    我第一次上理科一号楼的天台,是04年的4月的一个星期三。那天阳光十分充足,天气非常晴朗,只是微微有些小风。小敏穿着一件白色和粉红色交错的毛衣,像一颗挂满礼物的圣诞树。我们在天台上逗留了整整一下午,后来她都急得快哭了。她说:再不回去自习,作业就写不完了。
     
    当时我抱着她。阳光正洒在她如丝的头发和羞涩的面孔上。我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和抗拒。我突然觉得很心疼她,我想:这是一个单纯的孩子,我该好好的照顾她。
     
    理科一号楼是我们院的办公楼,在入学后不久,我便逐渐发现了它构造的精妙。沿着二层北侧的一个出口,穿过一段不算长的走廊,便可抄近路到达理教。在我了解了这条捷径之后,我还带很多女孩走过这条秘密通道。在一般的情况下,当她们充满期待小心翼翼的尾随我时,我还会说这样的话:这个理科一号楼是清华的人设计的,所以他们才会故意搞的这么复杂让我们找不着北,但是你只要记住它的结构是一个“日”字型,并且分清门牌号上五种不同字母分别表示的方位,就不容易迷路了。
     
    如果她们继续追问,我还会告诉她们这个楼的另外两个秘密通道。沿着“日”字型中间的那一横往东走,如果在三层,可以直接到达英杰交流中心;如果在四层,穿过一段曲折的走廊,再上一层楼,便可以顺利到达东边的理科二号楼。
     
    事实上,这条秘密通道我从没和小敏一起走过。她们学院就在地学楼,如果从秘密通道可以直接通向那里的话,我的叙述可能会显得更加通畅。然而在地学楼和理科二号楼之间偏偏有一面铁栅栏,它把我和小敏的感情彻底封存起来。我要想到达另外的天地,还要从最开始再重新来过。
     
    这次,我们换另外一道门出发。在东门南侧不远处,还有一道原来只能车辆通行的东侧门,如果从这里进入,便是一条更为宽阔的大路。我们会发现路的南侧有一群杂乱无章的房子。最东侧的是逸夫一楼,也就是法学楼,那里涵盖了文科的众多院系。楼层的墙面常常有大片的石灰脱落,楼里终日不见阳光,马寅初老先生的雕像矗立在大厅里,注视着年轻的后生和不年轻的后生们进进出出。
     
    和法学楼并排的,还曾经有一圈封闭的民工宿舍,一个破败的青年教师宿舍,和一栋两层高的小白楼。这些建筑是如此的无趣,让我不得不在叙述的时候迅速跳过它们。事实上,它们只存在于05年以及更早之前的北大。
     
    路不断的向前走,时光也随之经过了。为了节省时间,我一般会从法学楼和民工宿舍之间的小路穿过,赶到四教上课。04年秋天到冬天的那个学期,每个星期的某天上午,小敏都会在四教的门口等着我,埋怨我来的太晚,然后和我手拉着手一起爬到最高层,上一个外国老头的课。
     
    后来,老头回了国,但是常常给我们写email。很久以后的一天,我突然觉得应该给他回一封邮件。在邮件里,我顺便告诉了他小敏即将为别人妻的消息。老头很快给我回了信,他说:Yes, I remember her, a lovely girl. But most of all I remember you, Demetrio. You never failed, even once, to make me feel happy and comfortable.
     
    再往南走,我们能看到的只是一个别无二致的三教,只不过周围多了不少点缀。东侧是一个古香古色的园子,叫治贝子园,孔老夫子的雕像矗立在园子门前;西侧是一片停自行车的空地,石板地上的一个个小孔里面长满了杂乱无章的野草,冬天下雪的时候,用手在里面一抓就是一大把雪,非常适合用来打雪仗。再老一点的北大人可能会告诉你,这里曾经是北大的二教。天气再暖和一点之后,三教楼下的草坪里就会开满金黄色的迎春花和粉红色的桃花,烂漫非常。只是经过这里的北大人都太行色匆匆,于是不免辜负了这花枝乱颤。
     
    从02年一进校开始,我几乎每学期都要常常跑到三教上一门又一门的专业课。冬天的下午总是昏昏欲睡,我一般都会选择五层南边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倚在窗边,一边懒洋洋的晒太阳,一边望着楼下的操场发呆。向东南可以看到打篮球的人,向西南则可以看到五四足球场上训练的少年。
     
    在更后来的某一年的冬天,我和另外一个女孩一起倚在三教的窗户边晒太阳。那天篮球场有一对恋人。男孩在打球,女孩在旁边不停的给他加油和拍照。最后男孩打完篮球,和女孩手拉着手走出了球场。我记得我当时靠在窗户上,说:看到阳光洒满大地,我觉得一切充满了希望。
     
    再后来,也就是我和这个女孩分手的日子。她拉住我,说:我们去看日出。我和她来到了理科一号楼的四层,找到了一段窗户朝东的走廊,蜷缩在暖气管旁边坐了下来。我奇困无比,可是面对这么令人感伤的场面,我终于没有敢睡着。在经过了漫长的一个通宵之后,一团火球终于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然后她非常平静的对我说:我们在一起没有感觉,也不会快乐。我们分手。
     
    也许从那一刻开始,我就厌恶起这个地方以及刺眼的阳光。后来每次走到理科一号楼,我都会尽量绕开这个地方。在我的潜意识里,我开始觉得光明不一定比黑暗更有力量,悲剧也许更会震撼人心。
     
    06年夏天,我就要从北大毕业了。百年讲堂外的广场上,搭起了一列漂亮的火车,供毕业生们拍照。在这段时间里,我和好多同学和朋友都跑到那里照过相。如果遇到年级比较低的女孩,我一般会说这样一段话:在04年以前,每当元旦节的前一个晚上,这个广场上便会有一场隆重的元旦狂欢夜晚会,未名湖钟亭里的钟会被搬到这里在午夜来临的时分敲响,所有观众都在等待这个时刻,他们会被冻的直打哆嗦,为了御寒,他们会一个搭一个肩排成很长很长的火车在广场上到处乱窜,所有一年中不开心的事都会被抛在脑后。
     
    那些女孩总会因为我的这些描述而激动不已,天真的说:真的这么有趣吗?那该多好玩啊!
     
    女孩绽放出花朵一般的笑脸,而时光却倏然间把我带到了2003年的那个寒冬……
     
    我清晰的听见小敏胆怯的声音:同学你好,我们在一起上过课的,我很想认识你,可以知道你的电话吗?
     
    我转过头去,看见小敏羞涩的躲在她同学的身后,头埋的很低,双手不安的拽着衣角。不远处千年古钟悠扬的钟声在沉沉的回荡。
     
    我突然笑了。
     
    我轻轻的说:你叫什么名字?
     
    August 08

    这个迷人的老头

     
    五月份的一天傍晚,大雨滂沱,我独自在学校里徘徊,突然接到北京高校界著名票贩子老崔的电话,问我,“你知道周云蓬不?”,我说“知道”,他就告诉我,“周先生眼睛不好,下大雨打不到车,现在诚挚邀请你顶替他和我一起去看胡德夫的演出。”我就说好,和他同去了。
     
    然后就到了演出的地方。迅速地我开始思考以下几个问题:1.台湾普通话还真不能忍,四十多岁的老爷们说出来都还是娘们儿味。我社会主义大陆的许多女青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争相模仿,应该好好教育改造一下。2.台湾的文化氛围真棒。王小波老师最开始被主流了解,也是因为《黄金时代》在台湾获奖。最近几年看了不少台湾的话剧、相声,很多绝妙的想法都是我们没有的,是值得我们奉献上掌声和尊重的。包括台湾高校的许多indie乐队,在被商业化包装之前,也是有很多牛逼闪闪的小光辉的。正是因为这样,我对这场演出突然充满期待。
     
    后来胡德夫就上场了。这真是一个迷人的老头,满头的银发,举手投足特别有范儿,二话不说坐下去就开始弹钢琴。然后我一听就傻了,太牛逼了!我是真的听傻了。这里的问题不在于他的旋律有多么美妙,或者钢琴的弹奏技术多么高超,而在于,这个迷人的老头,他的歌声,他的音符,他的感情,太真实了,太不装逼了,没有哪怕一丝矫揉造作,真实得毫不费力地触动人心,让人瞬间沦陷。这些音是蕴藏在他心底暗处一股生生不息的情感,是一种源源不断的能量。这些音不是飙出来的,不是炫出来的,而是一一对准了血脉的纹路、灵魂的伤口撞击出来的。
     
    迅速地,掩耳不及盗铃地,我就被这个迷人的台湾老头征服了。我掩耳不及盗铃地逡巡到了观众席的最前面,就地打坐,看完了剩下的演出。
     
    “那是经过几千年操练才形成的、口语能发出的最美的音,真的,没有一个字比它美。”真的,一切流行歌手唱出来的东西和这相比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在我18岁的时候,我突然发现我曾经津津乐道的那些流行歌曲是如此丑陋。我开始痛恨一切感官愉悦的东西,一成不变的东西,市场上流行的东西,小市民津津乐道的东西,花里胡哨的东西,矫揉造作的东西。这些恶俗的东西在市场大行其道,追随者众,我不知道这是这个时代的幸运还是不幸?每当我听到一首首红遍我祖国大江南北大好河山的流行歌曲时,我只能为整个社会的审美趣味感到悲哀。无知的创作者沾沾自喜、云山雾罩,制造垃圾而不自知;无知的观赏者颐指气使,胡评乱点,嚼蜡如美味,吃屎如佳肴。他们真的知道什么是美吗?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对胡德夫和像他一样的人们的感情。一定不是要把他神化,也一定不是“外来的和尚会念经”。只是当你面对一个如此纯粹的唱歌的人,一个唱自己的歌、为自己民族唱歌、唱自始自终的歌的人,你会从内心最深处被感化,那是人们心中最后一丝尚未泯灭的对美好的追求。民间的东西是最有力量的。当胡德夫把音乐从民间带来、把创作融入整个民族的时候,这种纯粹的感情是无比真实的。突然想起超女快男们每每言之凿凿宣称“只想纯粹的好好唱歌”,实在是天大的讽刺。
     
    当我们谈论音乐的时候,如果你还会想起庞龙、S.H.E.之流,那么你真的应该被拉去枪毙。
     
    散场的时候,胡德夫和他的年轻人们齐声唱起了《美丽岛》。身后说话娘娘腔的台湾大叔们也齐声唱了起来。他们有人五音不全,并且声音依然娘娘腔,但这仍然是我听过的最美妙的音符。有那么一两秒钟,你甚至一定会突然感动得一塌糊涂,如果你知道这是一首对于台湾人民份量多么重要的歌曲的话。你甚至可以说它是这整个山地民族人们的信仰。
     
    “我们这里有勇敢的人民,筚路蓝缕,以启山林。
    我们这里有无穷的生命,水牛,稻米,香蕉,玉兰花。”
     
    这便是他们最坚贞的信仰。
    (最近刘老师在为祖国奥运事业添砖加瓦,介个是给人写的稿,凑合更新一下下)